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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何評價李永平作品《朱鴒書》?

2019年03月19日 知乎問答精選 暫無評論 閱讀 2 ℃ 次

【納蘭思楠的回答(5票)】:

相信很多人都會經歷揮之不去夢魘的經驗:多年反覆被同一個夢境困擾,無論自己多麼努力地抗爭,永遠的結局都是驚醒。如果這樣的夢持續了十五年,會怎麼樣呢?李永平在今年剛完成的「月河三部曲」最後一部《朱鴒書》給出了他的解答。

從《吉陵春秋》開始,這個來自婆羅洲的南洋浪子,運用自己奮力苦學而得的純淨中文,構建了一個想像中的中國小鎮。從這本開始,純潔女性,乃至於那些女性所在的土地被踐踏的意象反反覆覆地出現在他的每一部作品中。當遇到了他生命中最重要的小繆斯,一個叫朱鴒的小學生後,這種意象愈發沉重。

在「月河三部曲」的第一部《雨雪霏霏》裡,作者第一次釋放出自己心中積鬱多年的夢魘,面對這個「心裡生了七八個竅」的聰明女孩,借由方塊字懺悔,祈求一塵不染的繆斯之原諒。從此,一個漂泊幾十年的老浪子,開始了長達十五年對原鄉的回憶。多年後,李永平在《大河盡頭》裡施展他日臻純熟,獨一無二的中文,一路朔流而上,深入卡布雅思河的源頭,揭開了一段華語世界裡從未涉足的婆羅洲熱帶雨林的奇詭之旅。到了《朱鴒書》,繆斯姑娘從聽故事的人搖身成為主角,重返婆羅洲斬妖除魔。

從這十五年的經驗裡我們能隱隱看到作者如何用文字對抗自己的夢魘:從開始的懺悔,到之後的直面,再到最後的抗爭。數十萬字的故事成為李永平從原鄉思念和悔恨的解脫之道。這恐怕也是為什麼他會在十五年的文字中反反覆覆,甚至嘮嘮叨叨地重複提起一個又一個鬼氣森森的故事;為什麼小說的推進如此緩慢,他用堪稱「富饒」的文字一而再再而三地回憶之前的情節——因為這些事情給他的傷害太深了,不得不一次次重新回憶起,正視他們,最終借由大河盡頭的「少年永」和自己和解,借純潔無邪的少女朱鴒斬斷故土上的一切罪惡。

精彩的文字和華文罕至的婆羅洲熱帶雨林是「月河三部曲」最引人注目的地方。收官之作《朱鴒書》承襲了《大河盡頭》的文字風格,這樣閃閃發光的段落在兩本書中俯首皆是:

墨藍色的赤道夜空,佈滿夏日的星星。壯闊的銀河下,空曠的內陸森林中,大河灣上,忽然蕩出一艘飛魚般修長美麗的伊班長舟,悄悄停泊在江心。船上坐著三個不同的膚色、年齡和身份,經由某種奇妙的因緣安排,湊合在一塊,結伴航行在婆羅洲母親河上的人——伊班舟子、中國少年和荷蘭女人。白髮蒼蒼、面目黧黑的老艄公打赤膊,弓著腰掌著舵,肚子蹲在船尾。舟中兩個乘客相向而坐。女的年紀三十六、七,穿著天藍地小黃花連身洋裙,頭上一把赤紅髮絲,映著月光,野火般燃燒在肩膀上;男的是個十五歲少年,身子瘦巴巴,穿著一套過度寬大、樣式老氣的漂白夏季西裝,臉色黃中帶點黑,眼神銳利,看來像是南洋土生土長的第二代華僑。兩人面對面,眼對眼,頂著河上那滿天閃爍的星星,只管靜靜坐在長舟中央兩條橫板上,乍看,好像一對母子,仔細瞧,卻又更像一對神秘曖昧的異國情人。

可讓人有些遺憾的是,作為「東方奇幻小說」,《朱鴒書》又顯得平平。其中最大的問題恐怕出在人物上。在《大河盡頭》中這樣的問題已經出現端倪,即小說中的主角呈現出一種王家衛式的性格:每個人說話都有很濃的文藝氣息,句子也都非常漂亮,漂亮得讓人覺得不真實。之所以在《大河盡頭》並沒有讓人覺得不妥,是因為同樣的文氣籠罩著整本書,不會讓人覺得怪異。可是到了《朱鴒書》,換成了一個十幾歲小姑娘作為主角時,尤其是故事背景設定在朱鴒面對一群仕女們演講的情況下,這種語言的突兀就很明顯了。在小說的後半部分,朱鴒經常會跳回到台北的演講廳,打斷整個故事的氣氛,如同說書人點評故事一樣站在全知的角度,向底下的聽眾說話。然而這種說書式的文體卻又不像前一部小說那樣圓融,同時又不似日本宮崎駿、高畑勳電影中「話」的結構那樣自然。

另一個出在人物方面的問題就是「女性」。在李永平的所有小說裡,你幾乎找不到一個女性的反面角色。即便有些角色女性人物有稍許「污點」,比如書中一個叫蘭雅的女子,她是一個非常貌美,又頗有心機的女孩子。可即便如此,到最後一刻,作者,或者說朱鴒也完全原諒了她,在我看來甚至有些輕易地忽視了在書中本已罕見的「惡」。這種把女性徹底聖潔化的做法在現代小說中是非常罕見的,以至於人物形象顯得扁平得有點幼稚,不像出自一個理應深知人性之複雜的小說家之手。

這樣描繪女性大概仍然與作者多年來困擾的心結不無關係。回頭看《雨雪霏霏》中李永平始終無法放下的女性,比如翠堤小妹子;甚至有靈性的動物,比如黑狗「小鳥」。他無法原諒自己的罪責,以至於讓他沒辦法想像一個帶著罪惡的異性或者別的生物的存在:故鄉的婆羅門鳶是神鳥,布龍大神最終會主持正義,伊班族、普南族的人過著自然而與世無爭的生活;但外來的日本人、爪哇人、歐美人在泯滅人性地肆意踐踏婆羅洲;來自澳洲,備受尊崇的老律師,一邊接受全境各族的頂禮膜拜,一邊幹著傷天害理誘姦幼女的勾當。

作者從小聽著原始的神話,又看著故土的破滅。然而,沒有人為他們書寫控訴。於是,就像三十年前在《吉陵春秋》裡,李永平用從《詩經》,從《史記》裡學到的方塊字為自己想像中的文化祖國做一次洗禮;他,一個出生在南洋的華人之子,在十五年的鄉愁和夢魘羈絆纏繞中,與當年還是小學生,如今已是人婦的溫朱鴒,伴著卡布雅思河的滾滾濤聲,映著月光,在光禿禿的峇都帝阪山下,一齊為鄉土發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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