澤存堂本廣韻,所依照的底本,為何樹字缺筆而曙字卻不避諱? | 知乎問答精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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澤存堂本廣韻,所依照的底本,為何樹字缺筆而曙字卻不避諱?

2019年10月09日 知乎問答精選 暫無評論 閱讀 2 ℃ 次

【依韻的回答(19票)】:

謝沛沛提出個有趣又有價值的問題,令人好有動力去探索(貌似只有我0.0)!!

姑且先寫著~~盡量言簡意賅

【多圖長文預警(>_<) ,排版問題請海涵,已向zhihu提議】

【繁體字在PC上閱讀起來較累,用知乎app閱讀之舒適度更高】

————————————————————正文————————————————————

首先,該版本襲宋本避諱無疑。

再者,我同意余迺永先生認為它是南宋刻本的推論。並誠懇指出於楊甡兄你論文讀錯了。 余迺永先生並未言《廣韻》澤存堂本裏「構」字缺末筆,而是說《廣韻》汲古閣舊藏宋本之其中一種有「構」字缺筆現象,故其刊刻年代可定為南宋高宗紹興年間,而非北宋本,也並沒說就是寧宗本。 余迺永先生在文中明確說了:「北宋欽宗趙桓之名不避諱而南宋高宗趙構之名避諱,正係寧宗初刻本特色。澤存堂本桓字缺筆而構字不缺二本必各有所受。」 余迺永先生通過刻工名字來判定澤存堂本《廣韻》之源流乃寧宗本,但又非現存的寧宗本二種(初刻本、遞修本)。

同時,我們應該注意到的尚有,澤存堂本是以兩種本子互勘的,因毛扆汲古閣藏本缺入聲卷,張士俊又校補以潘耒宋鈔。抄本的話也是難免會出現錯誤的噢~

另外,有知友指出我們所找到的電子版《廣韻》有描潤失真之可能。對此,我回覆一下。我們的版本雖為電子版,卻是照相式掃瞄的,不可能出現這種情況。

接下來,我覺得還是先列張表格來看看比較一目瞭然。

這張表格是《紹興重脩文書式》《淳熙重脩文書令》裡面規定的諱字和嫌名。這張表格是《紹興重脩文書式》《淳熙重脩文書令》裡面規定的諱字和嫌名。

我主要整理自周廣業先生《經史避名彙考》以及陳垣先生《史諱舉例》。

這倆表格看似沒啥技術含量,對,其實就是體力活,佔去我查資料寫此文的一半時間。更搞笑的是,整理這份表格時,我心裏已很清楚,它並不會起到多麼關鍵性的作用,反而回頭看《廣韻》乃至其他宋版書,會發現太多的不吻合,尤其是家刻與坊刻。而我做這份表格的用意亦正在此。「故時代相當而避之者,可定以為是,而不避者不可遽以為非。」(豌豆兄言。因我論述的話,就是「避諱可證朝代,不避卻無以否定朝代」,自覺不甚佳,故採用豌豆兄言~)鑑定宋版書,諱字當然重要,但版本鑑定最忌孤證,故而綜合來看更好。

接觸過避諱學的人都知道,宋代避諱之嚴格堪稱史無前例。一般來說,《詩》《書》不諱,臨文不諱,廟中不諱,嫌名不諱,偏名不諱。然而,宋代避諱把這些都打破了。宋代既要避舊諱,避嫌名,祧廟避諱,避孔子諱,避聖、龍、君、祖、玉等字,還有一些在特殊時期的特定的避諱,如徽宗時期將「危」、「亂」列為諱字……實際上,避諱的法令雖說是頒布了,然在具體到刻印書籍上由於種種主觀原因倒無法真的做到如此字斟句酌。再加上時代不同、刊刻機構不同、抄書過程中出現訛誤等原因,所以最後呈現在讀者面前的若干個不同系統的《廣韻》,在諱字方面也有所不同。

據我瞭解,《廣韻》幾個版本系統分別為北宋監本、南宋監本、建寧黃三八郎書鋪乾道五年《鉅宋廣韻》刻本、翠巖精舍至正十六年《廣韻》刻本、圓沙書院泰定二年《廣韻》刻本、張士俊康熙四十三年澤存堂重刊本、曹寅康熙四十五年楊州詩局重刊本、黎庶昌《古逸叢書》本(覆宋本、覆元泰定本)、涵芬樓影印涉園藏宋刊巾箱本、符山堂藏板、俄藏北宋本。

各版之訛誤脫漏,需互校攷辨得之。有的版本我現在手頭沒有,絕不敢妄斷。基於合理性之上推測一下。

可能性一:刻工遺漏。

即使是嚴格避諱的監本也可能出現漏掉諱字的可能,何況私刻本呢。而且我在澤存堂本《廣韻》中已經發現不止一兩處這樣的問題了。e.g.「朗」、「弘」、「徵」、「弦」這些字即有避有不避。可見其避諱並不嚴格,規律性說不上好。畢竟,先祖與太祖諱,是南北兩宋皆須迴避的,.「朗」、「弘」、「弦」怎麼著也該避。再加上澤存堂本又是刊於康熙年間,「弦」竟然漏掉避諱也是挺讓讀者為張氏捏一把冷汗的。

可能性二:張士俊重刊時擅自校改導致的訛誤。

宋本《廣韻》流散到後世,已經是缺本(前兩年在日本被發現了宋五卷全本)。《澤存堂本五種·廣韻》是張士俊據毛扆藏宋監本、徐文元藏宋本而成。張氏好私意校改,使得此本與原本面目差距甚遠,頗為後人所詬。

此可引《日本訪書志》,楊守敬在書中詳述本末。

《廣韻》五卷 (北宋刊本刻入《古逸叢書》中)

此即張氏澤存堂刊本所從出也。原為日本寺田望南所藏,後歸町田久成。余多方購之,未得。會黎公使欲重刻之,堅不肯出。而町田久成喜鐫刻,見余所藏漢印譜數種,亦垂涎不已,因議交易之以西法影照而上木。原本謬訛不少,張氏校改,撲塵之功,誠不可沒。然亦有本不誤而以為誤者,有顯然訛誤而未校出者,有宜存而徑改者。如「官」字下原本「并」作「井」,尚是形近之誤。張氏據謬說改為「開」。錢竹汀未見原本,遂謂誤「并」為「開」始於《廣韻》,而不知原本不如是也。

(狷壹註:此段可不看)余初議刻此書盡從原本,即明知其誤亦不改,以明張氏校刻之功過。而黎公使(狷壹註:黎庶昌)必欲從張氏校改,故古逸叢書皆守敬一手審定,唯此書及《老子》是黎公使據余校本自為札記。然往往有當存疑而徑改者,如開卷景德四年牒原本「準」作「准」,「敕」作「敕」。二字雖俗體,然當時公牘文字本來如此,今皆校改之,亦似是而非也。又有失於校改者,如一東「蒙」字下注二十六,實二十七;又如「鶇」字下注鶇鵍鳥名,美形出。《廣雅》泰定至順刊本《廣韻》皆作又,美形也。「狨」字注細布,泰定至順刊本均作「猛」也。此皆當從元本者。又如去聲豔第五十五注?同用釅,第五十七陷、第五十鑑梵同用鑑,第五十九原本如是。顧澗濱因其與曹棟亭(狷壹註:「棟」蓋為書中錯字,應為「曹楝亭」)刻本不同,謂是張氏據《禮部韻略》,此則張氏之受誣也。(狷壹註:批注略)又第五卷後四聲清濁法生字下張本留墨。丁此本「生」作「朱」日之餘反。朱,赤也。「朝」字下一格張本留墨,丁此本作「紬」,直流反,紬布也。此必張氏所據原本。此二處有霉爛處,非又有別一本也。日本收藏家於古字書最多,余盡數購求之,不遺餘力。自宋本外,凡得元刻本《玉篇》《廣韻》各四五通,明初刻本各三四通,各不同板,而明中涓大字本不數焉。其中異同差池,不可枚舉。元明本亦有足訂宋本者,意欲歸後合諸本校之,重刊此二書,詳為札記,而力薄願奢,終不克副。昔顧澗濱憾張本校刊不審,深惜傳是樓原宋本不傳,不能盡刊。潘氏轉寫張氏之誤,孰知今日宋本之外更有互證之本如是其多也。

《廣韻》五卷 (宋刊本)

首題陳州司法孫愐《唐韻》序與元至順本同序。後當有木記為後人割去。每半葉十二行,兩邊雙線,缺宋諱處與各本同。每卷首有「若秋藏書印」。此本字體絕似南宋,蓋不如北宋之方整而又非元本之圓潤,雖無年月可考,固一望而知之也。至此本與重修本之分合,詳見余至順至正兩本及勤德堂本三跋,茲不贅錄。

由上,我們可推測:

1,澤存堂本《廣韻》非最接近宋代初刻本之版本。初刻本之訛誤是非常多的。(可能當中就有「曙」字不避諱之誤)

2,張士俊於二本校改時多有擅自改動處,或者明顯訛誤卻未改處。(可能張氏在校改中就擅自把「曙」字給改了)

可能性三:(這段可以不看了……)這是我半夜翻書,瞎想的- -。為何所有「樹」都嚴格避諱了?(明明澤存堂本沒有對從玄、從胤、從殷、從亙、從敬、從竟等字以外的本字及嫌名如此之嚴)更離奇的是,如果連嫌名「樹」都避,而作為本字的「曙」卻不避,說不過去嘛。難不成「樹"所諱者並非英宗趙曙,而是前代君王或當朝某位高權重的外戚?

為此,我去翻了相關資料,答案是木有。=_=遂這個可能性降為0。

某夜去翻了《新校互註宋本廣韻》,因余迺永先生校讎底本正是澤存堂本,我遂用它與我原先看的版本兩相對照,然後我發現。。。

——沒缺筆!!!不僅「樹」猶如此,所有英宗諱及嫌名都不避。O-M-G,我還是去對一下周祖謨先生《廣韻校本》吧,他也是用澤存堂本作為底本讎校異同。——沒缺筆!!!不僅「樹」猶如此,所有英宗諱及嫌名都不避。O-M-G,我還是去對一下周祖謨先生《廣韻校本》吧,他也是用澤存堂本作為底本讎校異同。

周祖謨先生《廣韻校本》——

我凌亂了……怎麼不同0.0,我要哭了……我凌亂了……怎麼不同0.0,我要哭了……

已有不少學人指出余先生在《新校互註宋本廣韻》中好改動,此其一;其二,也有不少學人撰文指出余先生此書的不少錯謬,雖一再修訂,似乎錯漏還不少……遂不知「樹」字是否被改動過。知情的同學麻煩告訴我T_T是不是余先生自己改的……

而後我對了海鹽張氏涉園藏宋刊巾箱本《廣韻》,卷四目錄裏的「樹」缺筆,而正文中,「樹」「曙」均不缺筆。元泰定本《廣韻》卷四,「樹」「曙」均不缺筆。《鉅宋廣韻》卷四,「樹」「曙」均不缺筆。日本國會圖書館藏《大宋重修廣韻》,樹」「曙」均不缺筆。

因此,我最後的想法是本身澤存堂本諱字就有問題。

以前諸多版本學家、藏書家都斷其底本為北宋本,其參考點之一很可能就有諱字。因為澤存堂本對於南宋時期所有帝諱均不避,這就是個錯誤的引導方向。連傅增湘先生這樣的大家都未免百密一疏看漏眼。後來被證出是南宋寧宗本,可見後來學者並不以諱字為依據了,比如余迺永先生就從刻工方面入手。這裡不得不指出,在大多數人仍持北宋本之觀點時,楊守敬單憑字體斷其為南宋本,雖顯得證據不足,但終究結論正確,亦可歎其眼力過人。

那麼為何傅增湘先生那個時代不以刻工方面下手呢?其實也有不少,只是終究以一人之力難全,因為它需要經眼古籍無數以及博聞強識。而且那個時代並無這方面的工具書可資,亦屬無奈。比較完整的刊工目錄還是這二三十年間才出版的,而且也不太完善,此後也無人願意出力了,因為這活兒太累,費時太長,完成後也許跟自己同時起步的人都已經是博士生導師了??扯遠了,回到《廣韻》中來。

記得當初我推測是澤存堂本的刊刻問題時,沛沛說「樹」「曙」僅相隔一頁,何以避樹不避曙?這種情況我發現原來也是有滴,並不少見(☆_☆)我姑且舉三例:

1. 澤存堂本《廣韻》原序裏,就同有「徵」避與不避現象。

2. 《黃侃手批廣韻》用的底本是海鹽張氏涉園藏宋刊巾箱本《廣韻》,P205「宏」不缺筆,然P207「宏」則缺筆。

3. 同是《黃侃手批廣韻》。P208所有字從「貞」者皆缺筆,其中也包括「湞」。然P206「湞」不缺筆。

這樣的現象一般由補版遞修造成,另外也可能是民間私刻、坊刻避諱不嚴所造成。據余先生之言推測,既然澤存堂本廣韻之底本不是現存的寧宗初刻本或遞修本而是另有所受,可證明同是遞修本了,出現時避時不避的情況亦屬正常。

另,我推測其底本並非監本。為何不選監本而選他本?很可能是那個已經散佚的寧宗本乃經某後代一個或數個著名藏書家或版本學家之校勘,尤為珍貴。而張氏在汲古閣勘對三種南宋版本的《廣韻》時,發現三者對比,那個(今已)散佚的本子校審最精,而另兩個版本錯誤較多(前人多有論述),遂選自以為最好的。這也屬人之常情嘛。當然,以上是我推測,到底歷史真相如何,尚待新的文獻資料的發現。

最後,我還需要指出一點——有學者斷澤存堂本《廣韻》之底本為南宋監本,私以為嚴謹的說法應該是「南宋寧宗朝浙刊本」,至於是否監本,學界持此說者拿出的證據至今尚未充分,所以還是謹慎些為好。

說到這裡,相信沛沛對追加的問題

該寧宗本是否也以某英宗本為底本,該寧宗本為何不避英宗之後諸帝名諱,這是否重印本的通例?

已有了清楚的認識。首先不能說這是重印本的通例,因為重刊必然要接受來自版本源流、校書人是否竄改、刻工是否訛誤等方面的考驗。不敢說有哪一本重刊本真做到恢復初版之原貌,只能說是接近原貌可能性之大小問題而已。再者,目前學界對澤存堂本《廣韻》的看法普遍是刻本錯誤不少,但比寧宗初刻本要好很多。刊刻精良,不失為善本。而目前最好的版本是黎庶昌的古逸叢書本(也有不少錯誤)。至於該寧宗本是否以英宗本為底本,這個我也不知道。因為據余先生之言,此寧宗本已經散佚。

學力不精,聊識數筆,見笑方家。誠願版本學研究、音韻學研究、避諱學研究等方面之前輩鑒正。

本文參考文獻:

[1] 澤存堂本《廣韻》,東京專門學校藏本

[2] 《鉅宋廣韻》,上古

[3] 覆宋本《重修廣韻》,黎庶昌,清光緒遵義黎氏日本東京使署刊本

[4] 覆元泰定本《廣韻》,黎庶昌,清光緒遵義黎氏日本東京使署刊本

[5] 《廣韻》海鹽張氏涉園藏宋刊巾箱本

[6] 《大宋重修廣韻》日本國會圖書館藏本

[7] 《經史避名彙考》,周廣業,北京圖書館出版社

[8] 《中國古代避諱史》,王建,貴州人民出版社

[9] 《新校互註宋本廣韻》,余迺永,上海人民出版社

[10] 《廣韻校本》,周祖謨,中華書局

[11] 《上海圖書館藏宋本圖錄》,上古

[12] 《史諱舉例》,陳垣,中華書局

[13] 《日本藏漢籍善本書志書目集成:日本訪書誌》,楊守敬,北京圖書館出版社

[14] 《黃侃手批廣韻》,中華書局

[15] 《廣韻校錄》,黃侃,上古

[16] 《宋元書刻牌記圖錄》,林申清,北京圖書館出版社

[17] 《澤存堂本<廣韻>之版本問題》,余迺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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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於此前我們討論過的「酳」字在澤存堂本《廣韻》中是否避諱之問題,我列幾個資料吧。

【圖一】

【圖一】

【圖二】

(圖一、圖二來源:臺灣教育部《異體字字典》網路版)←←這個網站挺好用滴~

以及黃季剛先生在《廣韻校錄》「廣韻中字有止載說文或體而不載正文者,亦有應依說文加注文者,今補出之」篇(上古,85年版,第346頁)中寫道:

二十一 震 羊晉切。酉勻之別。當補正。

因《禮記》已失宋本之前版本,而宋本又從太祖始,「胤」字及其嫌名避諱者,當貫徹南北兩宋。「後世字多有二故,一則音先變而字後出,一則先有假借之字後世加偏旁別為一字。」(雷學淇語,見《黃侃手批廣韻》)「酳」為後出字可知,然「酳」與「酳」孰先孰後難知矣。除非有新的出土文獻能證明,否則這個蓋將是未解之謎。因此,我們唯有繼續keep住之前腹黑的猜測咯。

以上。希望能對你有所幫助啦~~以上。希望能對你有所幫助啦~~

最後,沛沛可別跟我說謝謝啊,怪怪的吶……

————————————————————END————————————————————

標籤:-古典文獻學 -古籍版本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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